读完了张贤亮的《绿化树》。
这是一本有好印象的小说,是因为在高中语文《读本》里看到过它的精彩选段:一个知识分子通过学识用罐头盒子打到比别人更多的米糊糊,“我的知识就用到了这上头!”有趣至极又辛辣至极的讽刺,让人过目不忘。
在越来越找不到好的目标的时候,捡本“老书”尝试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倒没有想到《绿化树》真正的主角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带孩子的寡妇。
“我”从改造农场变成自由之身,被安排到新农场工作。没想到与一个准村姑产生了缘分,先被施予食物的恩德,继而萌生了爱情。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告白时,却被严辞拒绝:好好读书!”有我的一口就有你的“。原来这个叫马樱花的女人想着一边以私心从其他爱慕者们那里获得好处,一边又散发无私大爱希望我不要分心继续”读书“……
在困难年代,这种看起来有亏小德的私心也无法被苛责吧。
第一印象,我觉得这个故事很美,至少不输于汪曾祺的受戒之流。在一个以特殊时代为背景、理应厚重且深刻的小说里去写一个寡妇的爱情,本身是很跳脱的。而且感情的涌现、迸发都非常克制,没有常见言情故事里的来回掰扯、猜忌,甚至没有一个终成眷属的结局。无来由的爱,也终于无疾而终。
马樱花的刻画很美。明明很粗旷(脏话连篇,干活有劲),却又同时充满温婉的女性光泽。我觉得写女人写的好的作家,心思就普遍细腻。比如首先可以排除写程心的大刘、写赵敏的金庸,这俩人的作品正好也都是气势恢宏型的,故事庞大有历史的纵深;正面例子则是写安娜的托尔斯泰和写唐泽雪惠的东野圭吾,相似点是不仅故事精巧而且人物有记忆点。
而且作者的母题不能更很清晰了,就差直接文末帮学生们补一个阅读理解答案:一个沦落的、贫穷的、饥饿的右派,在农场、劳动天地里、一个母亲形象的村姑那里获得关爱。变得“壮实”,“有力量”,然后才有机会在书(《资本论》)里顿悟社会的客观规律,最终有所成就,变成一个作家。
这种母题,这种细腻的气质,这种在一个原本已经很粗粝无聊的故事里还去让“我”花大量篇幅论述“资本论”,穿插大量马克思、经济原理的思考,一切的一切,完完全全不用避讳,就是明摆着告诉读者,我这是照着俄国大师们的脚印在走。
正像莫言的《生死疲劳》和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都在暗戳戳学《百年孤独》一样,《绿化树》中我分明看到了《复活》和《罪与罚》的影子。但是这种模仿并不拙劣,并没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不适,更不是莫言那种完成度极高的本土化再创作。我觉得《绿化树》真正实现了托尔斯泰和陀神的灵魂,如果说是这哥俩转世所作我都不会怀疑。
唯一的问题是太短了,故事少了点横向的扩展和纵向的深入,结尾又过于的嘎然而止。这也正是大多数中国作家的短板了。缺少应有的厚重之感,“中国文人的毛病,就是不吃苦”,这话是冯唐说的,恰如其分。


